正应了“高山瑶，半山苗，汉人住平地，壮侗住山槽”的俗语，广西融水苗族自治县同练瑶族乡的平均海拨达到750米以上，乡政府所在地海拨近1000米，所以有人戏称同练乡为“最高人民政府”。但正因为山高水遥，远离尘嚣，这里就依然保存着原生态的民风古俗。2005年初冬时节，我从融水县城颠簸100多公里，来到这片山也遥远水也遥远的土地，看到了奇特、神秘的“渡戒”。

在瑶族传说中，人的命运由神来决定和支配。他们认为如果人在世间做恶，死后神就会安排他下地狱。瑶族同胞除了希望在人世间能平安度日外，还考虑到死后不受苦难。所以，上一代人总是教育下一代修善。这就要接受规矩、戒律来约束一生中的言行举止。经过千百年的演变，瑶族祖先传下来一种对后代进行族史、族规、礼仪、道德教育的传统教仪，这就是“渡戒”。

渡戒，又称为度法、度身、度师、过法、打道等。在瑶族男子人生的渡戒、婚姻、烧灵三大事中，渡戒尤为重要。可以说，它是同练瑶族男人成长过程中不可少的神圣一课。在他们看来年龄无论大小，只有“渡戒”过关，才是男子汉，才会得到神灵的保护，才获得男性人生的社会价值。没有“渡戒”或“渡戒”没有过关的男人，不能算是真正的有价值的男人。同练瑶胞的“渡戒”通常以村屯氏族为单位，因为程序多，花费大，时间长，所以每一氏族的“渡戒”一般要等到四代男子同堂时才举行一次。

此次“渡戒”的是和平村赵姓家族。这是一个盘瑶族的寨子，吊脚木楼依山而建，村头灯火通明。遁着锣鼓和唢呐声，我们来到一间木楼前，敲开了紧闭的大门。厅堂里，是专为渡戒布置的“龙宫”。顶上粘着数不清的纸制彩幡，四周挂满了各种手绘神像，正中是一个神坛。在“龙宫”内，神秘的“渡水槽”仪式在十分庄重、严肃的气氛里举行：十几个受戒的男人身穿彩色斑斓的衣裙躺在地上，他们头戴彩帽和“上元”圣像，身上脸上盖满了草纸。在锣鼓声中，几个师公在他们的周围或诵经，或摇铃，或用手中特制的像称杆一样的道具指指点点……冯主席说，“渡戒”的整个仪式繁杂而冗长，“渡水槽”是5天5夜的“渡戒”高潮的开始，也是“渡戒”最有看点的开始。此时，房子里没有一个女性——在一些仪式中，女性是绝不能参加的。

“渡水槽”仪式进行了2个多小时，我们来到另一座木楼吃夜宵。主人热情地招呼师傅和来客——在“渡戒”期间，方圆百里的亲朋戚友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，主人都非常高兴地接待。桌子上摆着青菜、黄豆、豆腐渣。主人介绍说，同练瑶族的“渡戒”活动的戒律不少，受戒者在一个月前就要学习道经，接受瑶族道经的教义思想熏陶，且不能行房事，男人甚至不能和女性说笑，在正式举行“渡戒”仪式期间，全家人都须斋戒吃素。

凌晨4时，我在酣梦中被瑶胞叫醒。锣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已停止，楼外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。小巷的石板路上，姑娘媳妇们全都穿起了节日盛装，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，有的还戴上特制的大花帽，在灯光下显得特别美丽，她们是受戒者的“伴娘”。人们撑着雨伞，拿着手电，在巷里静静地等待师傅从房间里出。不一会，锣鼓唢呐又响了起来，有人提着汽灯从屋里出来，身后跟着一行师傅，人们就紧跟了师傅走出村子，来到一块长长的梯田里。梯田里，又是另一番景像：50根杉木相隔着一字排开种下，约2米高处钉一横杠，和杉木构成十字架，在横杠两边铺上木板，架起了一个长达数十米的简易“一字楼”。“一字楼”的每两根杉木之间架一梯子，象征着25间木楼。

终于，受戒者和“伴娘”在师傅的带领下，来到了各自的“木楼”前。受戒者和师傅在楼梯前铺一捆干茅草，在茅草上铺一张新草席，师傅诵经作法时，不时在席子上翻滚转身。作法后师傅带着受戒者上“刀梯”——梯子的每一级都是削成大刀状，“刀口”朝上的木片。据村人介绍，以前的“渡戒”是真刀，但这一次因为徒弟多（是同练“渡戒”历史上徒弟最多的一次），没有那么多刀，所以用木刀代替。师徒二人上了木楼，反复地诵经，吹牛角，烧香，烧纸。“伴娘”则一直站在楼下，撑着雨伞，在黑暗中寂默无声，像是祈祷什么。上“刀梯”前后进行了两三个小时后，师父们又轮流举行各种仪式……

第二天下午，全村人都盛装打扮，姑娘、媳妇们人人背一个漂亮的花袋，排着长队又来到梯田的“木楼”前举行盘王舞，他们随着锣鼓声，一会绕“木楼”漫步，一会绕“木楼”边走边舞。梯田上方站满了看热闹的观众，初冬的田野氲氤着一种特别的喜气。

晚上10时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。在厅堂里一个大火坑里，中午就烧了几个犁头和砖头。此时，人们还不断地用鼓风机使炭火更加猛烈。一番准备后，师傅领着受戒者换上草鞋，上山取“圣水”洗手洗脚，在家的师傅不断面向火坑作法。当受戒者回来时，人人随着那锣鼓的节奏，举着双手，跺着脚，跳着舞着，厅堂里一片欢腾。一个师傅从火里铲出烧了好几个小时的犁头，另一个师傅双手抓起它递给一个受戒者，厅堂里更沸腾了，受戒者像抢什么宝贝似地抢那几个被烧得红红的犁头，犁头一会儿在人们的手中，一会地掉在地上，像一条条鱼一样四处地蹦跳，直到师傅示意停止为止。红犁头抢过之后，师傅又从火里铲出几块被烧得红红的砖头，一个师傅用手把它们一一移到远离火坑的地方，把他们大至排成两行，然后脱下草鞋，赤脚踩上红砖。受戒者也跟随着师傅，一个个脱下草鞋，踩上红砖……

从烧红的砖头上踩过，意味着渡戒成功。下半夜，主家摆开宴席，人们大块吃肉，大杯喝酒，瑶寨一片欢腾。